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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15日 星期五

粵語的 aspect marker

粵語的動詞有一種明顯的特色,就是後面可以附加一些助詞 (particle),以表示動作的體貌,在語言學上稱為 aspect marker。相比普通話,粵語的這個特色是更加貫徹始終的,為甚麼這樣說?先看看以下的例子,你會慢慢了解。

」:表示動作完成
例子:我食飯。(我吃飯了。)
*普通話一般把「了」放在句末。

」:表示動作全部完結
例子:我做功課。(我做完功課。)
*粵語也可以說「我做完功課」,但「哂」必須附於動詞後面而不能單獨使用,比較有 marker 的特色,而且「哂」含有「全部都」的意思,這種情況不能用「完」,例如「唔該哂」不能說「唔該完」,「你講哂畀佢聽?」不能說「你講完畀佢聽?」。

」:表示動作正在進行
例子:我食飯。(我在吃飯。)
*普通話沒有這個 marker,只能在動詞前面加「(正)在」。

」:表示動作或狀態持續進行
例子:佢着背心。(他穿着背心。)
*注意「緊」和「住」的差別:「佢着緊衫」表示「他正在穿上衣服」的動作,「佢着住衫」表示「他穿着衣服」的狀態。

」:表示動作曾經發生
例子:我住北角。(我在北角住過。)
*普通話很少直接說「住過哪裡」;另外台灣國語傾向把「過」與動詞脫離並放在句末,例如上句會說成「我住在北角過」。

」:表示動作短暫進行,抱有嘗試的心態
例子:我試件衫。(我試一下這件衣服。)
*普通話要用「一下」,雖然都是用在動詞後面,但不像粵語的「吓」具有黏附的特性。

」:表示動作進行了一段長時間,猶如習慣
例子:我中午食呢間餐廳。(我中午通常在這家餐廳吃。)
*普通話沒有這個 marker,只能用時間副詞如「通常」、「一般」來表達。

」:表示動作每一次進行
例子:我食魚生都肚痛。(我每次吃生魚片都會肚子疼。)
*普通話沒有這個 marker,只能用「每次都」來表達。

」:表示動作發展到極的狀態
例子:呢個問題我諗都唔明。(這個問題我怎麼想都不明白。)
*普通話沒有這個 marker,只能用「怎麼都」來表達。

從以上的例子可見,粵語跟動詞有關的 aspect marker 非常豐富,部分甚至是粵語專有的,普通話需要用其他表達法。

說粵語的你,現在有沒有更了解自己的母語?

2020年8月12日 星期三

文白異讀現象

筆者懂得閩南語,記得曾經寫過一個句子:「香港賣的香真香」,句中的三個「香」在粵語裡都是同音,但如果用閩南語來講,三個「香」字卻是不同音,可用音標來標示:

「香(hiong)港賣的香hiun)真香(pang)」

這個現象跟「文白異讀」有關。「文白異讀」是漢語發音一個很常見的現象,「文讀」可視為「文言音」或「讀書音」,是古代讀書人吟詩作對的標準正音,而「白讀」可視為「白話音」或「說話音」,是古代老百姓口語傳誦的話音。粵語的「文白異讀」也很豐富,例如「精」的文讀是 zing1,多用於書面語,如「精確」、「精益求精」,白讀是 zeng1,形容一個人很「精」即是說此人傾向投機取巧,又例如「命」,文讀是 ming6,如「命令」、「命運」,白讀是 meng6,形容一個人「好命」即是說此人生來就像得到上天的眷顧般幸運。

同樣道理,閩南語也有「文白異讀」的現象,而且情況似乎比粵語複雜得多,因為閩南語的文讀和白讀未必如粵語明顯。以上句為例,「香」的文讀是 hiong,多用於專有名詞,所以「香港」的「香」要用文讀;「香」的白讀是 hiun,除了拜神供奉的「香」用白讀,「香菇」(hiun go)的「香」也是白讀。

不過,上句的第三個「香」,用閩南語來說是 pang,但「香」並沒有這個音,筆者認為 pang 必定是出自另一個字,經上網查證後,發現原來這個 pang 的本字是「芳」!如果你是閩南人,應該聽過有女士以「芳」命名,用作名字的「芳」卻是讀 hong,因為這個 hong 是「芳」的文讀,而形容香氣的 pang 就是「芳」的白讀。

其實「芳」的粵音fong和普通話音(fang)都是讀 f 音,何以閩南語的白讀卻是 p 音?這又令筆者想起以前寫過的一個主題,就是有研證明古漢語本來沒有 f 音,要到唐代以後才開始出現,而現在發 f 音的字在古代多讀作 p 音,粵語的例子有「番禺」的「番」(pun)、「阿房宮」的「房」(pong)。閩南語與日語、韓語一樣錯過了收錄 f 音的時期,所以完全沒有 f 音,現在發 f 音的字在閩南語多讀作 h 音、b 音或 p 音,h 音的例子有「福利」的「福」(hok)、「發財」的「發」(huat);b 音的例子有「白飯」的「飯」(bng)、「佛祖」的「佛」(but);p 音的例子有上述形容香氣的「芳」(pang)、「蜂蜜」的「蜂」(pang)。

2020年5月9日 星期六

粵語拼音難學嗎?

筆者想講一點關於粵語拼音可能會有 technical但不妨聽一聽

現今外國人學廣東話發音方面主要有兩套拼音系統
1. 耶魯耶魯大學華人教授設計
2. 粵拼香港語言學會制訂

兩套系統的差別頗大聲母韻母所用字母有些不同,例如
「中」:耶魯 jung粵拼 zung
「車」:耶魯 che粵拼 ce
可以看得出耶魯為英語人士專門而設因為英語的 j /dʒ/ ,類似「中」聲母語的 ch /tʃ/ 類似「車」聲母但如人士就不會這樣想,譬如德國人 j 會發 y 法國人 ch 會發 sh 所以耶魯對於非英語人士又不是特別好

不過,少外國人依然喜歡耶魯拼音因為耶魯粵拼最大的差聲調標法粵拼會用數字標示聲調,例如
(si1)
(si2)
(si3)
(si4)
(si5)
(si6)
方法對於教粵語老師會比較容易但對於外國人來說簡直惡夢因為全部都 si si si si si si 1 6 表示第幾聲過程會非常痛苦

多時外國人學普通話/國語,相對聲調都會比較快上手,不是因為普通話/國語只有四個聲調,而是因為漢語拼音用「變音符號」語言學上稱為 diacritics附圖中「媽麻馬罵」a 字上面符號多歐洲語言都有用 diacritics所以他們看類符號可以把拼音 visualize不用強記 1 6 代表第幾聲


耶魯拼音就 diacritics是看看以下的附圖,你會發現耶魯只用 3 個符號 3 3 符號一樣標示高低 3 個聲調較低會用 h 標示為甚麼要這樣呢?原因好簡單大家可以看看另一張 Cantonese tones 附圖你會注意到相比起普通話/國語「媽麻馬罵」廣東話 6 個聲調中 1、第 3、第 4 6 flat 4 聲其實有輕微 falling,詳情不說了),而第 2 5 聲都是上揚的(rising換言之如果用 diacritics 標示基本上很難 6 符號所以耶魯就簡化為用 3 個符號加上 h 表示高低。



如果你問我個拼音比較我個人當然比較喜歡粵拼聲調用字表示不用,可是對於外國人來說,尤其母語是用拼音字母確實。很多人經常說廣東話比普通話難學,因為聲調多,我覺得關係不大,正如意大利語只有 21 個字母,比英 5 個,難道意大利語會比英語容肯定不會。

外國人學普通話通常會覺得第 1 4 比較難分,但廣東話聲調之所以更加難掌握因為 6 個聲調
1 4 聲,一高一低,兩個最易分
2 5 聲,都難分
3 6 聲,pitch 只差少,難分
所以我聽外國人講廣東話總是歪歪斜斜因為除最高最低聲調其餘是弄一塌糊塗,所以外國人學好廣東話有多原因
第一,廣東話聲調本身易混淆
第二,拼音系統用數字的話記誦;
第三,老師如果兩套拼音系統都,那怎麼教呢

2019年12月11日 星期三

量詞的獨特用法

粵語和國語都有量詞不過粵語的量詞其實不限於計量當中有一個非常獨特的用法,跟英語有點關係。

先看一個英語句子:I put the computer on the table.
國語可以譯為「我把電腦放在桌子上」英語的 the (definite article) 一般不用譯出來這句譯成粵語可以是「我將電腦放喺枱上面」也可以加入量詞譯成「我將部電腦放喺張枱上面」如果你會說粵語,應該會覺得加入量詞聽起來似乎更加地道。

假設上句英語以 The 開頭:The computer is put on the table.
國語可以譯為「電腦放在桌子上」如果想明確表達哪台電腦可以說「這/那台電腦放在桌子上」但粵語不需要「呢/嗰」可以直接說「部電腦放喺枱上面」國語卻不能以量詞開頭。如果是問 Where is the computer?,粵語一般不會說「電腦放喺邊度?」聽起來不夠自然正常情況都要加上量詞:「部電腦放喺邊度?」。

量詞本身的作用是把事物量化但我們經常單用量詞來指明某個事物即前面不必再加「呢/嗰」或數詞「一/兩」可見粵語的量詞在作用上很像英語的 article

再看看以下的例子:
She has an apple.
國語:「她有一個蘋果。」
國語一般不會省略數詞。
粵語:「佢有(一)個蘋果。」
粵語則經常省略數詞。
單用量詞可以直接表達 a/an (indefinite article)

又例如 The cat is mine.
國語:「那隻貓是我的。」
國語不能省略「這/那」。
粵語:「(嗰)隻貓係我嘅。」
粵語則經常省略「呢/嗰」。
單用量詞可以直接表達 the (definite article)

2019年8月5日 星期一

「蛋」的變調

香港有很多美食都會用到「蛋」,外國人來香港也希望用廣東話叫這些美食,可惜「蛋」的聲調時常令他們摸不着頭腦。

坊間一個常見的問題:為甚麼「雞蛋」的「蛋」和「蛋糕」的「蛋」不同調?

外國人翻查只收錄正音的粵語字典,一般只會找到第六聲的「蛋」(亦即「但是」的「但」音),然而日常生活中我們單說「蛋」會用第二聲(亦即「花旦」的「旦」音),如果他們到菜市場問人「有沒有『但』賣?」,恐怕本地人一開始也不會明白對方在說甚麼。

粵語變調的現象其實很普遍,「蛋」字就是屬於這個情況。

「蛋」的粵語正音確實是第六聲,但這個聲調聽起來不夠響亮,為了方便聆聽我們便把它轉為較響亮的第二聲,尤其當「蛋」用於詞語的最後一個字,例如「雞蛋」、「皮蛋」、「鹹蛋」、「炒蛋」、「茶葉蛋」、「荷包蛋」、「蒸水蛋」等。如果「蛋」不是最後一個字,這個規則可能被打破,所以「雞蛋」的「蛋」讀第二聲,但「雞蛋仔」的「蛋」則讀第六聲

不過,當「蛋」用於詞語的第一個字,很多時候會讀回第六聲,例如「蛋糕」、「蛋撻」、「蛋卷」等,不過當中也有例外,若詞語第二個字的聲調偏低,如第三聲或第六聲,則「蛋」也會變調為第二聲,例如「蛋殼」(「殼」是第三聲)、「蛋治」(「治」是第六聲),由此可見,「蛋白」因為「白」是第六聲,故「蛋」讀第二聲,而「蛋黃」的「黃」因已變調為「第二聲」,故「蛋」讀第六聲

解釋完後,筆者也覺得複雜,實在難為了苦學廣東話的外國人。

茶葉蛋
蒸水蛋
雞蛋仔
蛋撻
蛋治

2019年3月9日 星期六

家人稱謂談何容易?

筆者偶然看了一個影片,介紹廣東話對家人的稱謂,發現在語音上有一些奇妙的地方。

首先,很多字本身是屬於某個聲調,書面上我們會讀原來的聲調,不過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卻傾向變調:如果兩個字是第一聲,第一個字會變為第四聲;如果兩個字是第四聲,第二個字會變為第二聲;如果兩個字是第二聲或第六聲,兩個字都會變調。例如:

「爸爸」:書面語是 baa1 baa1;口語是 baa4 baa1
「媽媽」:書面語是 maa1 maa1;口語是 maa4 maa1
「哥哥」:書面語是 go1 go1;口語是 go4 go1
「弟弟」:書面語是 dai6 dai6;口語是 dai4 dai2
「姐姐」:書面語是 ze2 ze2;口語是 ze4 ze1
「妹妹」:書面語是 mui6 mui6;口語是 mui4 mui2
「爺爺」:書面語是 ye4 ye4;口語是 ye4 ye2
「嫲嫲」:書面語是 maa4 maa4;口語唯一保持不變
「公公」:書面語是 gung1 gung1;口語是 gung4 gung1
「婆婆」:書面語是 po4 po4;口語是 po4 po2

這裡衍生一個問題:「嫲嫲」是唯一不變調的例外情況,若按變調的規則來說,因「嫲」是第四聲,第二個字理應變調為第二聲,但為甚麼不變呢?

我猜箇中原因可能是出於廣東話有個詞語叫「麻麻地」(maa4 maa2 dei2),表示「很一般,沒甚特別」,語義帶貶,為免「嫲嫲」變調後與「麻麻」同音,聽起來有點對長輩不敬,故此「嫲嫲」是唯一沒有變調的稱謂。

另外,我們口語上也經常用「阿」(aa3)來稱呼,此時不須重複疊字,只須用「阿」加其中一字就可以,理論上第二個字會沿用原來的聲調,但結果發現又有些例外情況:

「阿爸」:aa3 baa4(不用原來的 baa1
「阿媽」:aa3 maa1
「阿哥」:aa3 go1
「阿弟」:廣東話一般不這樣叫
「阿姐」:廣東話一般不這樣叫
「阿妹」:aa3 mui2(不用原來的 mui6
「阿爺」:aa3 ye4
「阿嫲」:aa3 maa4
「阿公」:aa3 gung1*較為少用)
「阿婆」:aa3 po4*較為少用)

*由於「公」和「婆」可指一般的長者,所以較少以「阿公」和「阿婆」來稱呼自己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不過,以上仍然衍生兩個問題:

1. 為甚麼「阿爸」和「阿妹」不用原來的聲調?
如果「阿妹」用第二聲聽起來較響亮,這樣可以理解,那「阿爸」又為何會用低沉的第四聲?這點令人費解。

2. 為甚麼廣東話一般不會叫「阿弟」或「阿姐」?
香港人在口語上一般會叫「弟弟」為「細佬」,但幾乎不會叫「阿弟」,以我所知,在閩南話和潮州話有「阿弟」這個稱呼(音 aa3 di2),偏偏在廣東話卻沒有。至於「姐姐」,香港人在口語上一般會叫「家姐」,這點不知是否因為「阿姐」另有別義,在廣東話裡「阿姐」(aa3 ze1)經常用來指對中年女人的稱謂,而且略帶蔑意,很多上了年紀的女士都不喜歡被稱為「阿姐」,所以家中的「姐姐」也不會叫作「阿姐」。

雖然如此,筆者曾經在某些劇集中聽到對「姐姐」稱呼為「阿姐」,不過需要變調為 aa3 ze4,可想而知,仍然有所避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