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日 星期二

語言的性別

學過歐語的人都知道,絕大部分歐洲語言的名詞都有分性別,語言學稱之為 gender。英語雖然也有少量詞彙具性別之分,如 actor actresslion lioness,但實在不成系統,所以在語言學上會把英語視為無性別的語言。學習歐語的名詞時,除了拼寫外,一般都會連同性別一起記熟,否則往後研習其他語法會更加困難。歐語中有一些語言只有男女兩個性別,如羅曼語系的法語、意大利語等,這些語言的名詞字尾還有一些線索可讓人分辨,所以修讀羅曼語系的語言,性別不算是太艱難的課題。不過,另有一些歐語除了分男性(masculine)、女性(feminine)之外,還有一個中性(neuter),三個性別合起來會更加複雜,而且未必能夠從字尾窺探屬於何種性別,筆者就以德語作為引證,讓大家感受一下語言世界的性別。

要說明一點,德語名詞的首字母都是大寫,故以下例子會用大寫,卻並非指專有名詞。

在德語中,如果人或動物本身已有性別之分,名詞的性別也會相應跟隨,如 Ehemannhusband,男性)與 Frauwife,女性),Ochseox,男性)與 Kuhcow,女性)。人和動物的嬰兒則多用中性,如 Kindchild,中性)、Lammlamb,中性)。不過,如果是物品,則任何性別都有可能,如 Tischtable,男性)、Uhrclock,女性)、Buchbook,中性)等。以下再列出一些身體部位的名詞,看看各自所屬的性別:

男性:
Kopf(head)/Mundmouth)/Zahntooth)/Halsneck)/Armarm)/Fußfoot)/Rückenback

女性:
Nasenose)/Zungetongue)/Handhand)/Schultershoulder)/Brustchest)/Hüftehip)/Taillewaist

中性:
Gesichtface)/Haarhair)/Augeeye)/Ohrear)/Beinleg)/Knieknee

由以上所見,德語名詞的性別很難單看拼寫就能判斷出來,一般德語老師教名詞時都會要求學生背誦其性別,因為名詞的複數形式、定冠詞、不定冠詞、形容詞等都會因應名詞的性別而有所變化。名詞數目繁多,幸好也有部分可以從字尾辨認其性別,以下列出一些例子,但要注意這些只是常見的字尾當中亦有不少例外情況,學習時要多加提防:

男性:-ant-el-en-er-ich-ig-ismus-ling-ner
Elefantelephant)/Vogelbird)Regenrain)/Lehrerteacher)/Honighoney)/Journalismusjournalism)/Schmetterlingbutterfly)/Schaffnerconductor

女性:-age-anz-e-ei-enz-heit-ie-ik-ion-keit-schaft-tät-ung-ur
Brückebridge)/Freiheitfreedom)/Biologiebiology)/Logiklogic)/Nationnation)/Möglichkeitpossibility)/Wissenschaftscience)/Universitätuniversity)/Scheidungdivorce)/Kulturculture

中性:-chen-ett-fon-il-lein-ma-ment-nis-o-tel-um
Kaninchenrabbit)/Tabletttray)/Telefontelephone)/Fräuleinyoung lady)/Klimaclimate)/Geheimnissecret)/Radioradio)/Viertelquarter)/Museummuseum

觀乎以上的例子,女性和中性有較多可推測的字尾。有一個網站曾統計過,德語中的名詞有 46% 是女性,34% 是男性,20% 是中性。不過,依筆者學習的經驗來看,屬女性的名詞多跟從以上的字尾,但屬男性的名詞拼法多變,若不肯定某名詞的性別,筆者會寧願先猜其為男性。此外,也要留意德語名詞雖然九成半以上都只屬一個性別,但亦有少量含有兩個性別,甚至三個性別或無性別,例如 See 一詞,男性的 See 是指 lake(湖),女性的 See 則指 sea(海);又如 Leiter 一詞,男性的 Leiter 是指 leader(領袖),女性的 Leiter 則指 ladder(梯子)。

記得筆者的德語老師曾經說過,說德語的人自小學習詞彙就連同性別一起誦讀,不用去分辨哪些名詞屬甚麼性別,這是母語的本能,德語人士本身不會去探究語言的性別是甚麼東西,所以你問德國人為何德語名詞有分男性、女性和中性,他們或許會反問你為何中文沒有性別之分,這個難題恐怕百問不得其所。

話雖如此,語言的性別究竟對人的思想有沒有影響呢?筆者想起一個有趣的研究,曾經有一些語言學家找來一群德國人和西班牙人進行實驗,研究人員提出一個名詞,然後要求對方用一些形容詞去修飾該名詞,例如 bridge(橋),結果德國人形容 bridge beautifulelegantfragilepeacefulprettyslender 等,而西班牙人形容 bridge bigdangerouslongstrongsturdytowering 等,為何兩者的分別會那麼大呢?該研究指出,bridge 在德語中屬女性,在西班牙語中則屬男性,可想而知德國人傾向把 bridge 看得較女性化,而西班牙人把 bridge 看得較男性化。雖然說這兩種語言的人自小吸收某詞彙的意思不會受其性別所影響,但該研究反映出語言的性別在某種意識形態下會塑造人對事物的觀感,這恐怕連母語人士也不會察覺得到,語言的奧秘正正就在於此!

2013年9月28日 星期六

蕭伯納的智慧

熟諳英語發音的朋友都知道英語拼法與讀音非常不規則,舉 –gh 為例,有些字尾為 –gh 的單詞會發 /f/ 音,例如 coughlaughtoughroughenough 等,可是也有不少字尾為 –gh 卻不發 /f/ 音,例如 highthoughsighthighplough 等。若 –gh 放在單詞內,一般都不發音,例如 fightweightstraightdrought 等。可想而知,–gh 何時讀何時不讀真是挺難捉摸的。

George Bernard Shaw
英語讀音欠缺規律的例子多不勝數,愛爾蘭的大文豪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曾為此發明一個有趣的單詞:ghoti。這個詞不會在詞典裡找到,因為根本不存在,可是 ghoti 卻早已聞名於英語世界,背後原因與讀音有關。按照正常的英語發音準則,ghoti 理應讀作 /goti/,可是蕭伯納告訴大家答案可不是這樣,ghoti 的真正讀音跟 fish 一模一樣!讀者看到這裡恐怕眉頭已深鎖了,ghoti fish 的拼法相差何止千里,為甚麼兩詞的讀法竟然會相同呢?

原來蕭伯納把 ghoti 分拆為三部分:ghotigh 取自 enough gh,發 /f/ 音,o 取自 women o,發 /ɪ/ 音,ti 取自 nation ti,發 /ʃ/ 音,三者合起來就是 fish/fɪʃ/了。

蕭伯納提出 ghoti 這經典的例子無非想證明並諷刺英語讀音欠缺規律的毛病,奉勸世人學習英語不要給表面的字母騙倒,從中我們也看到偉大劇作家詼諧的一面。


2013年9月21日 星期六

「砲」與「炮」之演變

筆者在工作時經常要統一某些常見的字詞,因為源遠流長的中華歷史讓漢字遺留了不少異體字,而編纂文字工具書一般要先從中擇一,然後從一而終,好讓整本書看來結構嚴謹。

其中有一對字挺考人腦筋,究竟表示發射彈藥的重型武器應該用「砲」還是「炮」呢?

首先,翻查了《現代漢語詞典》和《國語辭典》,發現兩者都以「炮」做本字,「砲」則編作異體字,那是否代表「炮」才是正規?若大家喜歡玩中國象棋,一定會發現棋盤中紅色一方多用「炮」,而黑色(或墨綠色)一方多用「砲」。似乎「砲」與「炮」皆古而有之。


象棋棋盤:「砲」與「炮」

要小心看待這個選字問題,可從它們的部首(即字旁)入手。翻看網上的古書資料,原來早於春秋戰國時代已出現「砲」字,但當時用了「砲」的古字「礮」,如《范蠡兵法》中有記載,在古代是專指一種投石器,以徒手或機械拋發石頭攻擊敵人,這就是最早時期的「砲」了。

火字旁的「炮」不難令人想像到火藥,雖說火藥大約起源於晉期的煉丹術,但把火藥真正應用到軍事技術上,已是宋元年間的事了,其時開始有人使用可燃燒爆炸的彈丸作為投射的彈藥,於是這種火力強的武器漸漸由「砲」轉為「炮」。時至今天,即使「砲」或「炮」已幾乎成為古董了,但一些常用的配詞仍以較近代的「炮」字居多,如「炮兵」、「炮彈」、「炮灰」、「炮艦」、「炮台」、「炮擊」等。


重型發射武器:「砲」或「炮」

此外,「炮」的意思用法亦比「砲」更廣泛,例如古時一種以灼熱的器具燒燙犯人的酷刑叫作「炮烙」(又名「炮格」);用火加熱去提煉中藥叫作「炮煉」或「炮製」,在香港「炮製」還帶有另一種諧義,指懲治或教訓一些頑劣的人,如「這個搗蛋鬼要好好炮製一下!」;「炮」亦是一種烹飪法,指用旺火在鐵鍋上快速炒熱食物,如「炮羊肉」,留意這個「炮」在國語讀作 bao 第一聲;在新年佳節常見的爆竹,因以火燃竹,固然也該用「炮」,如「炮竹」、「炮仗」、「鞭炮」等。


新年所見的鞭炮

總括而言,若要專指古代的一種投石器,應用「砲」;發射彈藥的武器,可用「砲」或「炮」,這只是用字的演變過程而已;象棋同時有用「砲」和「炮」,故術語「馬後砲」或「馬後炮」皆可,表示時機過後沒大作用的舉動;其餘與「火」有關的詞語應用「炮」,這是毋庸置疑的。

2013年9月15日 星期日

破解四字詞

曾經拜讀過北京語言大學常敬宇教授所撰寫的一本書,名為《解讀中國文化詞彙》,其中有一節講述中文有不少四字詞皆由反義詞組成,而且結構嚴謹工整。筆者嘗試輯錄一部分供大家參考。

注意以下的 A B 是四字詞中的一對反義詞,而 x 是其餘的字。根據教授的研究,中文四字詞若內含反義詞,可分為幾種組合方式:

A x B x
熱   厚   夢   

x A x B
   大   花   以

A x x B
中生   不償   不保   不副

A B x x
悲喜交集   生死攸關   賞罰分明   雅俗共賞

x x A B
顛倒是非   無足輕重   不知好歹   權衡利弊

此外,四字詞也可以由兩對反義詞組成:

A1  A2  B1  B2 式(注意 A1 B1 對立,A2 B2 對立)
         

最後,四字詞還可以由一對反義詞和一對同義詞組成:

A  C1  B  C2 式(注意 A B 是反義詞,C1 C2 是同義詞)
      調   

太神奇了吧?以往唸這些四字詞不經思考就倒頭熟讀,原來內裡乾坤竟然這麼奧妙,實在不能低估我國古人造詞的智慧。

2013年9月12日 星期四

邏輯的謬誤

今天想說一種很多人會犯的英語錯誤,先看看以下的句子:

The price of the sports car is very expensive.

上句的意思人人都看得懂,語法上亦沒有出錯,不過很可惜句子不能成立,問題出在哪兒呢?

首先必須強調一點,語言的成立除了要符合語法、用詞妥當以外,還要合乎邏輯。以上的句子錯就錯在 price 一詞不能用 expensive 來修飾,因為價錢本身不分昂貴或便宜,只有高或低,至於昂貴或便宜是在於物品,所以上句有兩種改寫方式:
1. The price of the sports car is very high.
2. The sports car is very expensive.

這種常見的謬誤叫做 category mistake(範疇錯誤),是套用哲學邏輯的概念,意思是指把一種原有的屬性歸類到不應該擁有該屬性的對象,簡單一點來說,即表示人的思想誤把兩種不同類型或範疇(category)的東西放在一起,即使不影響理解,但事物本身是各不相干的。

再舉一些類似的例子:

*The temperature of last summer was hot.
應該改為:
1. The temperature of last summer was high.
2. It was hot last summer.

*The number of newborn babies is remarkably few.
應該改為:
1. The number of newborn babies is remarkably low.
2. There are remarkably few newborn babies.

*Brontë became a writer at a young age.
應該改為:
1. Brontë became a writer at an early age.
2. Brontë became a writer when she was young.

最後值得一提,英語可以說 old age,指人的老年,但這個 old 並不是解作「老」,而是「經歷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正如 old friends 是指相識很久的老友,不是年老的朋友。

2013年9月7日 星期六

butter vs margarine

butter,大陸稱「黃油」(取其色澤淺黃),台灣稱「奶油」(取其為奶類製品),香港則稱「牛油」,但 butter 並不是牛的脂肪,而是牛奶經過攪拌脫水後提煉出來的。牛油成分是動物脂肪,脂肪含量相當高,但主要是飽和脂肪(saturated fat),會否加入調味劑要視乎生產商而定。牛油一般呈柔軟狀態,經冷藏才會凝固,但在正常室溫下已經軟化至可以塗抹在食物上。

早幾個年代,因為經歷一段食品加工的改革時期,出現了另一種牛油的代替品 「人造牛油」,英文叫 margarine,究竟 butter margarine 有甚麼分別呢?

Butter
Margarine

改革時期當中,普遍認為動物脂肪所含的飽和脂肪對人體危害極大,膽固醇含量高,導致人類心血管病頻生,於是「精明」的生產商想出由植物油代替動物油,以健康為由打響旗號。不過,植物油的一個缺點是液體,不能凝固,難以儲存且保質期短,要解決這個問題就要將植物油經過氫化(hydrogenation)處理,使其更易凝固、更耐保存,然而在這個過程中植物油的脂肪會變成反式脂肪(trans fat),屬於不飽和脂肪(unsaturated fat),最後出來的製成品就是人造牛油(margarine),多用於餐廳塗抹麵包或煎炸食物。多年來的研究證明,反式脂肪對人體危害更大,對多種疾病的影響比飽和脂肪有過之而無不及,偏偏生產商訛稱植物油比動物油健康以瞞天過海

大家下次選購牛油要分清楚是 butter 還是 margarine,所含的 saturated fat 有多少,是否含有 trans fat,呈柔軟狀或凝固狀,有否添加調味劑、防腐劑等等。

2013年8月30日 星期五

暢談字典編輯

日本最近有一部講述字典編輯的電影在香港上映,難得有人竟然這麼大膽以一般人都覺得沉悶的字典為題材拍成電影,筆者身為字典編輯的一分子,當然不能錯過。這部電影的英語名稱為 The Great Passage(日語:舟を編む),香港的譯名頗為動人,命名為《字裡人間》,筆者不太會寫影評,只好從個人的親身經歷談談對此電影的感覺。

首先,電影中所說的字典是對母語(影片中即日語)的編纂工作,換言之是單語,而筆者所編的是雙語詞典,性質上有些許不同,不過辭書工作的過程基本上是相似的。以下試從幾方面比較一下這部電影的情節與現實中編輯工作的一些異同:

公司部門
自從踏入九十年代後,出版業整體的銷售都比往年下降,隨着電子產品的高速發展,紙本字典的生產更備受威脅,編輯一本幾百頁的字典往往需耗數年時間,人力物力合共的成本有增無減,所以願意投資出版字典的公司真是所剩無幾。電影中也反映了這一點,字典部只能屈居於大型出版社的一個小部門,盼望公司視字典為一種學術品牌而繼續經營下去。

工作計劃
電影的故事發展是由 1995 年開始,籌劃編製一本能活用的巨型字典,過程歷經 13 年,直至 2008 年才成功發行,不知道當今世上還有沒有哪個字典部可以投放十多年的時間在一本字典上,筆者曾從事不止一家出版社,製作時間最長的字典都只是六年,而且這六年內還有其他不同類型、規模的字典出版才足以支撐公司的預算,否則字典部早已傾家蕩產了。

工作內容
電影中有一點令筆者感到非常疑惑,如果故事一直維持在九十年代,電腦尚未在公司普及化,所有稿件的編寫、審閱、校對、覆核等工作都以人手逐字逐句完成,那還可以說得通,可是故事是橫跨了千禧年代進入 21 世紀,何以字典的編製工作還是這麼原始?雖然稿件的校對依然是由編輯親手包辦,但其實到了今時今日這個電腦化的世紀,字典的詞義撰寫會直接輸入電腦系統,語例可儲存於語料庫方便查閱,更莫論一些先進的字典部已把文字轉為數據,以 XMLExtensible Markup Language)的程式存檔,字典部根本不能單靠印刷重甸甸的紙本生存,傳統上人手的編纂工作都變為程式化才能加倍以電子方式聯合謀生,故電影中那種埋頭埋腦的苦幹在現實中根本是沒可能的,即使你有消不盡的精力在公司通宵工作,恐怕你的上司一早以辦事不力為由把你辭退了。

編輯人員
相信外界不少人對字典編輯的印象一般都是奇怪、孤僻、不合群、內向、木訥、不擅辭令,一字記之曰「宅」,依筆者所見,可能早入行的上一代有這類人,不過請仔細想想,在今天競爭激烈的年代,如果來徵求面試的人具備以上的「條件」,這人獲聘請的機會有多大?電影中的男主角被人無意中發掘簡直活像一個神話,只能說他是有福的,可是現實中字典編輯根本不能「宅」,先不說編輯的工作一般要與公司內的設計排版、數碼製作、市場營銷等多部門合作,當今的編輯還要與對外的出版社合作、與電子生產商聯繫、與電腦程式公司商議、與書店門市溝通、甚至要直接解答客戶的訴求,試問身兼多職的字典編輯如何「宅」得起來?

沉悶與否
多數人畢業後若非進修都會放下書本,而當年曾經與自己求學為伴的字典怕且已塵封一角,提起字典已感到沒趣,幹起字典豈不悶得發霉?關於這個看法,筆者只能說興趣這回事真的因人而異,比方說,一個對攝影沒興趣的人,請他去編製一本攝影雜誌只是削其心志。願意投身字典部的人,其先決條件是喜歡接觸文字,善於跟文字打交道,對文字的觸覺比一般人敏銳,其次是不怕長時間的靜坐、翻閱、撰寫,雖然其他書類的編輯工作也差不多,但字典編輯畢竟每天要核對的字數隨時過萬,腦筋還要時刻保持清醒才能判斷字與字之間微妙的關係。現實中的編輯同事都是普通人,也需要適當的消閑娛樂,絕對不會像電影的男主角對字典那般朝夕相對、長相廝守才心息的。

也許,電影中的一句對白特別觸動筆者的心:「要不怕捱的人,才能做一個好的字典編輯」。